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佳人不复芙蕖故 手机阅读

作者:锦言情杂志 发布于:2018-07-30 阅读:2584次 字数:8676 来源:dp.msxf.cn

  文/沈明幽(锦言情杂志)

  乾清宫内一片寂静,我揭开波斯进贡的钮耳镏金熏炉,投进小块沉香。片刻,兽口冉冉吐出一缕烟雾,似一段缭绕往事,在宫内聚散沉浮。

  我死死捏着手中的奏折,盯着一袭青衣的霍兰,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

  “娘娘垂帘以来,朝中的风言风语便是不断了。”霍兰微微一叹,俯身道:“奴婢也认为征武将军的建议最是在理,才斗胆呈上奏折。”

  呵!我唇角掠过一丝嘲讽的笑意,将手中奏折狠狠掷在冰冷的桌案上。“哀家自是明白哥哥的用心,只是,为杜悠悠众口,就要牺牲我白氏无辜女子?”

  霍兰亦一惊,“娘娘摄政初,已昭告天下,待皇上十六之龄便奉还。可眼前,皇上十六在即,娘娘却未有身退之意。”

  她顿了顿,“况且娘娘主政多年,天下承平安康,朝中大臣多有拥立娘娘之意,将军的担忧也不无道理。”

  “可你知道,哀家不会要这江山。”明黄凤衣,天下权势,不过外人羡慕,这高处不胜寒的残缺又有几人能懂?我若称帝,黄泉尽头,还有何颜面去见那两人。

  “是,奴婢知道,将军也知道。但积毁销骨,众口铄金,将白氏女子许给皇上为后,虽有外戚过盛之嫌,也可使流言顿止。”霍兰跪倒在地,诚然道:“还请娘娘圣裁!”

  倚在大红金钱蟒引枕上,疲惫而麻木,不是说逝者已矣?可是为什么,在每一个午夜梦回,我都能看见两双清亮的眸子,静静地凝望我呢?

  眸间一动,只觉旖旎似梦的往事记忆,缓缓在面前铺展开来。

  (二)

  “入宫?”脑中霎时一轰,我不敢置信地望着神色郑重的兄长。屋外声嘶力竭的蝉噪声,似要刺进心里般凄厉。

  “今早下的圣旨,爹娘也是不愿,只是……”声音颇见焦虑,自己爱护唯一的妹妹,断然不愿身入如海宫闱。

  只是再不愿,又能如何?

  唇角牵出苦涩的笑意,转瞬消失,千言万语只能低声化为,初亦明白了。

  丫鬟霍兰拿来紫竹萧,递到眼前,小姐,为何不坦白当日太清湖之事?

  我的目光触及那管碧箫便立时弹开,说与不说,我都是要入宫的,何苦再多添烦恼。

  心中漫开了白茫茫的大雾,潮湿阴冷一片,任凭夏时日光炽热。

  入宫,也就在这样一个夏日的早晨。

  直至父母兄长的身影不见,我才将宫车翠绿色的帷幄缓缓放下,车轮辘辘。

  只听见轻声的劝慰,小姐宽心,霍兰会一直陪着你的。

  (三)

  好在宫中的日子一如所想,寂寞冷清如一首挽歌。像我这样身份的女子,皇上收至身边,不过为了安抚大臣的心。只要随便安置在一处行宫,见与不见都是无谓的。何况入宫后,我便不适宫中生活卧倒病榻。当我病愈之时,皇上怕早已不记得我这个多出来的女子。

  想着这样亦好,避开争端宠爱,每天碧衣映红墙,庭院听花开。抚抚琴,弄弄字,倒也了了闲暇时日。

  却是不如人愿,这日,皇上不知来了什么兴致,竟想起这次新晋的女子还未面见过。于是一大早,主事的嬷嬷便每处尽数通知遍了,临走前还不忘多方提醒嘱咐,只求讨得皇上欢心。

  安放新入宫女子的储秀宫,从未如此热闹,各家主子奴婢,无不忙碌纷纷浣洗打扮,只盼能近得君侧蒙受恩宠。

  霍兰,你去和嬷嬷说一声,就说是染了麻疹,不敢惊扰龙体。

  大概是想到我会推脱,霍兰并无讶异,只是恭敬应了声便从命而去。

  事情却总无预想中来的顺利,皇上有令任何人不得缺席。

  便坐到铜镜前,将胭脂在手绢上揉碎,落入几滴茶水,用画眉的笔,仔细在脸上点出密集可怖的猩红麻疹。披上最为艳丽的大红花朵绿底外衫,一方墨绿色娟巾遮住大半个面庞,便这样出门了。

  衣着艳丽倒不是为了引起注意,想必今日人人都作华美扮相,扮得朴素反引人注目,如此之下,俗艳的色彩反倒平庸了去。

  去时,厅前已恭敬规矩地跪满了各色女子,只觉眼前似有一群七彩颜色蝴蝶,恨不得把翅膀抖起来各比美色,美不美不知,只怕圣上也该挑花了眼。想到自己也是这蝴蝶大队伍中的一只绿蝴蝶,突然觉得有点可笑,也在一旁小太监的催促之下,选了处最偏远的角落,头靠手恭敬跪了下来。

  在腿涨得还未发麻之前,圣上如期而至。

  不敢抬眼,也不必抬眼。

  “上花名册。”随侍太监尖细清脆地宣了声。说是看望秀女,大抵是顶不住朝中臣子的催促罢。哪有这么多飞上枝头变凤凰的事,看似一飞,底下实质多少臣权皇势丝丝交错。

  正如此时,听得那太监细细的声挑长着尾音又响起,“宣,丞相之女白氏初亦上前觐见。”

  心里幽幽叹了一口气,蝴蝶开始无声躁动,这是自己料到了。父亲这样的身份,若是爱女送至宫闱未曾面圣,就是皇上,这般拂了面子也是说不过去。

  提裙起身,低着头小步向前,不料在君前稍远的地方踩着了衣角,身形一个踉跄,急忙跪倒在地。“小女惶恐,惊扰皇上。”

  高上坐着的圣上微恼着皱了眉,随侍的太监眼尖,看得圣上不悦,急忙补救了句:“白氏,去了面纱,抬头面圣。”指望着宰相之女花容月貌被圣上看中消了这个嫌,既然蒙了面纱,想必是对容貌有信心,才做得这欲擒故纵好来个眼前一亮。

  却是不如意,不料眼前的女子瘦弱的身子动了动,掩口低低咳了两声,声音戚戚然,“小女无用,染了风寒引出了麻疹,不宜面圣,唯恐圣上看了不适。”

  这话一出,全场皆惊,那随侍的太监也呆了,来这之前,他是得了那白丞相的招呼的,虽说有丞相的身份在上头罩着,选至君侧也是不难,可现在,他也不知如何是好了。

  皇上在一旁,也没有开口的意思,随侍的太监一时也揣摩不准心思,只能想,再尽力一帮,给最后一次机会罢,便端正了强调,“听闻白氏琴艺卓绝,绕梁三日,有幸面见,为陛下演一曲罢。”

  说完,一侧准备好的上好檀木琴被抬至跟前。

  这次没有再推脱,在放琴的木案前恭敬地跪好,缓缓从袖里伸出双手轻放弦上。只是这一放,让全场的人都倒抽了口冷气。“你!你!你……!”那太监也气短般,竟说不出个完整句子。

  那是一双密集布着红点的手,猩红可怖的斑点从细白的手指蜿蜒爬上手臂,直至被衣袖遮住。苍无血色的白和病戾骇人的红形成的鲜明对比,让周围离她近些的人如临大敌,无不压抑着惊惧慢慢退避。

  要知道,染上这样毁容坏肌的疹子,还在人前被看到,这辈子宫闱生活都该了无指望了。

  只是抚弦的女子并无多余的悲戚,似是想到了这幅场景罢,稍稍发力,拨动第一个音。

  全场再次默然。

  “白氏退下!从此安心养病罢。”进来就未沉默的圣上终于开口,确是宣告这无情的后半生的绝路。

  心中莫名一动,来不及细想这个七分陌生三分熟悉的声音,就被侍从一左一右提着身子带出了殿中,总是,没有抬头见那位俯瞰苍生的人中之龙。

  也不去想这次面圣最终几人辉煌几人萧败,深深宫廷,大概再没人会提起白初亦吧。再提起,怕也是因着那拨起的难听到闻所未闻琴声,沙哑尖锐,犹如尖刀刺耳,刀刀刮出血。这哪是习了多年,一手好琴艺的样子,三岁小儿乱弹也比这来得好听。

  只是世人不知,要转弦第一个音就拨出这挂耳难耐的声音,是要熟稔琴技十几年。

  这样也好,即使是被君王选中了,父亲是丞相,自己又能得到几分真心真意,不过安排一处好行宫,重复现下的日子。倒是自己不去,皇上也该放了心,对父亲能多几分亲近信任吧。

  (四)

  当夏荷秋叶变做冬风白雪,又是清冷一年过去。

  鹅毛大的雪花在空中尽情地施展着舞技,让大地也看得不知不觉地白了头。

  “小姐不是一直说要雪中品梅么?如今天公作美,真是再好不过了。”霍兰站在我身畔,看着一庭积雪,笑音清脆如银铃。

  天公作美……么?我的笑意却凝固在唇边,兀自喃喃:“天这样冷,太清湖上,还会有行船吗?”

  这场大雪足足下了两天两夜,目光所到,都被一片素白所覆盖。在君王双眼不能触及的,我所处的梅林,更是白的纯彻。

  一路走过,积雪发出轻微的声响。霍兰抱着琴亦步亦趋地跟在我身后,眼中满是惊叹,成群的红梅色泽艳丽刺眼,似连天的火焰在白雪之上燃烧。

  寻了处坐的地方,用手扫开积雪,将七弦琴放膝上。微微沉吟后,一曲鹊桥仙,幽幽散进风中。

  纤云弄巧,飞星传恨,银汉迢迢暗度。金风玉露一相逢,便胜却人间无数。

  秦观的词,道尽多少痴男怨女的离愁别绪。这“金风玉露”的相逢,让人生有多少难以言喻的起伏。

  一曲终了,我堪堪起身准备离去,不料梅林中传来一阵击掌:“真真天音妙曲!”

  几分熟悉的声音让我的心陡然一惊,几要跌了琴。霍然回头,望见那张写满赞赏的熟悉面容,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,这是在做梦吗?泪水重重跌出眼眶,压抑已久的思念梦呓般从唇中吐出,“乾洛……”

  “大胆,见了皇上还不跪下?”男子身旁的侍从高喝一声,尖细的声音让我一震,只知道呆呆地俯身跪地,白氏参见皇上。

  有温暖的大手扶起我。抬头,便见他的淡淡笑意,温和却陌生:“白氏?你是白敷的女儿白初亦?”

  “回皇上,是。”为什么?乾洛你……竟不认识我?

  “竟是如此才貌两全,这么说,上次可是故意避着朕了?”他将怀中的螭龙暖炉赛进我怀中,神色温柔而和煦。

  也常听得丞相说起爱女,温良聪颖,乖顺清灵,更是一手琴技卓绝。那次新秀觐见的表现,自己也不无疑惑,没有一个女子,见了圣上当要灵活躲避。却突然心思一动,像是明白了,“好个聪明孝顺女子,竟是委屈自己,不让父亲和朕有隙。但是你莫怕,朕,不是那昏庸君王。”

  明黄的披帛长长的流曳风中,画出迤逦的线。它蜿蜒着滑向帝王乾源的乾清宫,一如我百般抗拒却又无能为力的命运。

  封白氏初亦为白妃,赐居永寿宫,陪侍君王前。

  (五)

  寂寞空庭春欲晚,梨花满地不开门。目光落在窗外满地散落的梨花中,一时倦意涌现。

  谁会想到那天僻静无人的梅园,当今圣上竟会心血来潮也来赏梅,梅园何其多,偏偏走到最荒远的一个,真是天意弄人。我想要百般躲避不见,最终不得不向命运靠拢妥协。

  “累了么?”乾源将一小块莲蓉酥喂到我唇边,我含笑吃了,放下手中的奏折,“江南水患宜早做决议,皇上明早可召工户部两位尚书共议,避免民心不稳而生变动。兵部之事,臣妾认为可以先缓缓。”

  哦?乾源挑眉,颇有兴致的问:“朝臣争论不休,却多认为国家安定是头等大事,理当先拨军费用于边关戍守,然后水患次之。”

  白初亦低低笑了,曼声道:“犬戎之事尚不知真假,有何情况也可请援周边郡县,这笔经费对他们并不关系利害,况且臣妾相信安承王可以定稳边疆,相比之下,江南周边财资损耗也近困乏。”

  好!乾源颔首,接过我手中的奏折,写下朱批。

  夜夜如此相伴,难怪宫中传言喧嚣直上,疑是狐媚惑主。可我与乾源再亲密,也不过如此了。

  犹记进乾清宫那一日,红烛高照,血色的泪珠自烛身滴落。

  宫门吱呀而开,乾源的脚步声渐渐走近,白初亦的心倏然一紧,在我手起簪落之前,他出手扼住了我的手腕。

  “你要杀朕?”白皙的手掌中,赫然是一根尖利的金簪!

  愕然,随即失口否认。

  “那么,你是要自尽?”乾源深湛的眸子里并无怒气,只有深深的怜悯与悲哀。半晌后才听他叹道:“你不愿侍寝,朕亦不会逼你,又何苦如此?”

  说罢,他轻声一笑坐到梨木雕花椅上,开始专心致志地看书,我沉吟片刻,见他果无轻薄之意,心下宽慰而疑惑。

  “召你入宫并非朕的本意,只因政势需要。”他似明了我心中所惑,“朕也好音律,不作枕边人,能得一知己,也是乐事。”

  我不禁失笑,原本的紧张与不安悉数褪去。当今圣上,原来是这样有趣的人?更何况,他与他……我安然一笑,终于放下心来。

  果然,日后他再来永寿宫,总有内侍先捧来厚厚一叠奏折。我安静地刺绣,他便静坐一旁批阅奏章。偶尔两人都厌了,便说一会子话。就这样,一直到现在。

  宫灯明灭,繁杂的绣线看得眼晕,干脆弃之一旁。抬眸,乾源不知何时沉睡过去。我揉揉额角,起身为他披了一件大氅。然而眼睫一错,一行端正小楷映入眼帘:安承王戍守边疆,廉政惜兵,深得将士爱戴。但臣以为,亲王手握重兵,实为大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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