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要投稿投稿 | 我要充值充值

味道 手机阅读

作者:锦言情杂志 发布于:2018-07-30 阅读:2853次 字数:8255 来源:dp.msxf.cn

  文/莫时迁(锦言情杂志)

  【一】

  “岛村望着叶子映在窗玻璃上的脸,山野的灯火在她的脸上闪过,灯火同她的眼睛重叠,微微闪亮,美得无法形容,岛村的心也被牵动了。想起这些,不禁又浮现出驹子映在镜中的在茫茫白雪衬托下的红脸来……”

  读到这里,冬恩合上书本,身子倚在窗台上,微闭了眼睛呼吸早晨的空气,清清凉凉的,有点像山泉。

  外面有风,正落着白色的樱花雨,悉悉索索,似乎能听到声音。树下间或行过悠闲的老人,提着菜篮,蹒跚地走过去。偶尔扭头训着刚跑过去的孩童,戴着黄色的小帽,大抵是顽皮的邻居孩童。

  昨夜就听到广播里说,这几日气温要回升,樱花也会开得更生动。这样想着,不禁又深深地吸一口气,仿佛那春天的气息,也能一并吸进肚子里去,在里面开满了花,然后簌簌地落下。

  她转头看看不远处的马路,车辆稀少,这倒是偏远的好处。不一会儿就突然地眼睛一亮,视线里出现熟悉身影。驼色的及膝风衣,围巾在颈上打个松松的结,手里提着大大的黑色琴箱,沉甸甸的样子,不时换换手。她看着他慢慢走过斑马线,穿过矮矮的一排护栏,然后快行几步,隐没在粉色的花树下,几秒过后又出现在房屋的小道。

  “嗨!”

  男子突然发现了她,微仰了头高兴地打招呼。

  她就半低了头轻轻笑起来,一边的头发松散了滑下去,就用手把它撩到耳后。

  来东京已经有几个月,冬恩一个人住在浅草寺附近的小区里。每天在寂寞的大提琴声中醒来,用相机拍下那一窗风景。偶尔天气晴好,就批了围巾,带上书本出去散步。沿着窄窄的街道,上一个坡,走过斑马线,前面是清晨的浅草寺,偶尔有钟声,墙角窜出流浪猫咪,蹲在树下,等她喂食。

  冬恩在公园里看书,有时遇到好句子,就会情不自禁地轻声读出来。先用日语,再翻译成中文,婉婉转转地念,非常有味道。

  她在国内的大学里念日语,之后在出版公司做翻译。每年有一两个长假,秋末,或者夏初。她就会一个人来日本旅行,在公寓里翻译几本新出的小说或诗集。

  而这一年,她与男友分手,独自在东京的单身公寓里住了好几月。

  她在浅蓝色的便签纸上写:这或是我的路途,且自独行,你不来,也要将梦想找到。

  【二】

  这时楼道里响起了脚步声,接着便是悉悉索索找钥匙的声音,然后吱呀一声开了门,咚,大抵是撞到了鞋柜,随即传来吃痛的一声轻呼,然后不过几秒,便听见对方来敲门了。

  “姑姑。”

  对方轻轻唤着,并不成熟的中文,显得微微有些滑稽。

  冬恩理理头发去开门,就见外面的丰秀微笑着。

  “哦哈哟!”微微鞠个躬,然后脱了鞋进来,路过冬恩的时候带起一些气流,轻轻浅浅,那是早春的味道。

  去年十二月的始端,冬恩来东京旅行。先前住在京都附近的一家旅馆里,虽然每天可以看见繁华的夜景,但周遭太过嘈杂,让人很难静下心来阅读和翻译。于是索性搬来了现在的寓所,虽然偏远,却很清净。

  搬家的前一天晚上下了雪,冬恩早早地到了公寓,车子却是迟来了一些。她在外面的雪地上踱着步子,一下一下数着,不多时便走出一串串脚印,整整齐齐的,像一些规矩的日本版画。

  丰秀就在这个时候出现,只穿了睡衣,小跑着出来扔垃圾。他好奇地看着在雪地中自得其乐的女子,那一双红手套,在漫天的白色中尤其显得生动。

  “苏咪嘛森?”他轻轻鞠个躬,用日文和她打招呼。

  冬恩被吓了一跳,随即也回一个,简短的交流中得知他也住在这里,在附近的大学念艺术。

  “呵呵。”她低下头笑着,余光里看着道路尽头出现的一辆卡车。

  “我叫丰秀,吉田丰秀。”对方报了姓名,有些不好意思,伸手摸摸脑袋,等着冬恩回答他。

  冬恩却走了神,眼睛里辨别着那辆渐渐开近的卡车。

  “哈。”她高兴起来,微微欠下身子告别了他,然后奔向停在路边的搬运车。

  这时才突然想起那个穿睡衣的男孩,似乎刚才走了神,没听清他的名字。转头去看时才发现对方早已不见了。冬恩吐吐舌头,无可奈何地耸了耸肩。

  不料片刻之后那男孩又跑下楼来,已经换上便服,还戴着手套。他微喘着气站在冬恩面前,嘿嘿笑着。也不等她答应,就自顾地去搬车上的一大箱子书。路过冬恩的时候还不忘皱着眉笑一笑,示意这箱子可真重啊。

  搬完之后冬恩在外面谢过搬家师傅,他也站在旁边,跟着她一起鞠躬道谢。那师傅便摆摆手,眼睛里看着他们俩,然后伸出手拍拍他的肩膀,调笑着道。

  “好好照顾女朋友哈。”非常打趣的日式音调,说完之后还自顾地哈哈大笑起来。

  “呵呵。”男孩的脸红起来,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傻笑。

  冬恩也不想澄清什么,只是突然觉得这男孩有点可爱。她的嗅觉里收纳着他的味道,没有烟草,没有油腻,倒是有一丝淡淡的花草香,混在清凉的晨风中,非常的零落。

  “阿瑞嘎多。”冬恩这回倒没有忘记,赶紧鞠个躬道谢。

  对方也忙不迭回了一个,有点惊惶的样子。

  “对不起,你叫……”冬恩伸出手指,不好意思地问他的名字。

  “丰秀,吉田丰秀。”

  “丰胸?”冬恩没听清楚,意识里却很想笑。

  “丰秀,吉田丰秀。”对方就重复一遍,一字一字地说出来,脑袋也随着声音一顿一顿的。冬恩就突然发觉他真是可爱极了,对方却马上问了她的名字。

  “呃,”冬恩微微偏着头,思绪落在某个地方,然后狡黠一笑,“我叫,姑姑。”

  “姑姑?”对方念出来,音节有点别扭,眉毛都拧在一起了,“你是中国人吗?”

  “嗨。”冬恩笑着点点头。

  “耀卡塔!”男孩就兴奋起来,眼睛很亮,“我的外祖母也是中国人。”

  然后突然郑重地鞠个躬,说道:“那么,姑姑,请多关照。”

  “哈?”冬恩有点反应不过来,听到他这么说差点笑出来。

  “丰秀君,请多关照。”

  【三】

  丰秀在东京的一所大学念艺术,学的是大提琴。他一个人住在这所公寓楼里,每天很准时地搭地铁上学,手里提着重重的琴箱咚咚咚地跑下楼梯。平素总是一个人静处,不常有朋友来,偶尔周末出去散步,也是在附近的公园练琴。他的生活淡淡的,像浅草寺洗手池的清水,像《雪国》里撒在驹子头上的白雪,也像那些早春时节簌簌落下的樱花。

  起先冬恩和他也不往来,各自住在对门。日本人的习俗里,搬了新地方是要给邻居送些特产的,以图平常有个关照。但冬恩想自己本就不是日本人,何必拘于这些烦人的礼节。况且自己只是旅行,停驻流连而已,并不会在此发生什么故事。

  她这么想着,头却偏转了看向隔壁的房间,音乐声悲伤地响起,丰秀又在练琴了。

  搬来这里之后,冬恩便把落下的翻译重新接上。她每天早早地起床,开电脑,查字典,放一首久石让的轻音乐。有时候累了,就出去散步,用相机拍下路途的小猫、樱花、孩童。偶尔接一两个电话,多是上头的询问或母亲的叮嘱。

  冬恩靠在电话亭的门边上,轻跺着脚,声音懒懒的,眼睛却看着玻璃上被呼吸蒙上的一层白雾,不时伸出手在上面写字。然后轻轻地念出来,Yoshida,日本的第十二大姓氏,吉田。又想到初次见面的时候听错的名字,丰胸,就噗哧一下笑出声来。

  “哈?”电话那头传来疑问,冬恩就意识过来,连忙哈哈笑几下把话题转开去。

  她常常在深夜里一个人裹着被子看电影,身子蜷在沙发上,喝水和吃东西。那一部《情书》,她反反复复地看,台词都可以背下来,但就是百看不厌。女孩们多多少少总有一些男孩们无法理解的小怪癖,尽管有时候看起来很可笑,但它们可以填塞那些无聊的时光,让人在心里头有些依恋,而不至于太去发现,自己的寂寞。

  而有一天晚上,冬恩沉浸在悲伤里面,忘记回到床上,于是第二天醒来,她头痛欲裂,感冒了。

  感冒是累人的疾病,鼻子红通通的变得敏感,任何一点不洁的空气都会引发喷嚏连连。书上说每打一次喷嚏心脏就停止跳动一秒,冬恩就想,原来自己都早已死过上千次了。她一个人在屋子里,躺在床上,被子盖了好几条,还是觉得冷。有时候趿着拖鞋去喝水,踢踢踏踏,不小心踩着被子便摔在地板上。

  那是冬恩分手之后第一次觉得自己无助又孤单,连感冒都虎视眈眈趁虚而入。她挣扎着从地上站起来,一边哭一边咳嗽,觉得自己真是可怜极了。然后在某一个清醒的时候听到如水的琴声,就批着毯子去敲响隔壁的门。

  “丰秀君,我好饿。”

  【四】

  生病的那段时间,丰秀请了假陪在冬恩身边。每天帮她熬粥、煮汤,递水、喂药,某次甚至提了一袋中药回来,据说是特地打了电话去询问母亲,让人从乡下捎过来。于是那几天,清苦的药香充满了整个房间,冬恩在迷糊中入睡又醒来,醒来又睡去,身边的那股药香,却始终存在,闻来令人心安。

  那些天丰秀一直在冬恩房间里待着,冬恩睡觉的时候他便会安静地坐在床边看她翻译的小说,有时候看到有歧义的,便用铅笔在旁边作了注释,轻轻地划上波浪线,非常细小而温柔的举动。而当她醒着的时候,他便会替她念一些章句,穿着袜子在地板上来回走着,清缓低沉的男声,是如同笑容一样的温暖。有时候天气晴好,他也会坐在窗前拉大提琴,悠悠扬扬的声音,非常细腻的悲伤。

  而当他做着这些的时候,冬恩就在床上侧着脑袋看着他,眼睛里收纳着这个清浅温和的男孩,呼吸里充斥着他的味道。淡蓝、浅黄、新绿,隐隐约约,零零落落,是充满了色彩的,温暖的味道。

  病好之后丰秀显得很高兴,摸着脑袋嘿嘿地笑。

  冬恩看着他,心里感动,鞠了躬郑重地感谢他,低头的时候想起那些画面,差点哭出来。

  她请他去新宿看电影,是宫崎骏的《金鱼姬》。回来的时候他们坐电车,深夜的乘客稀少。冬恩靠在车窗上,有一搭没一搭说着话。当说到某个句子的时候,就又开始走神,跌落进茫茫的回忆里面。丰秀转了头看着旁边的女孩,半眯着的眼,红色手套垫在脑袋下面随了车身一下一下摇晃。他就突然想起初见的那个清晨,在一片白茫茫的雪景之中,他遇见她,半低着头,右手撩上垂落的头发,犹如在梦中邂逅的可爱兔子。

  没错,是在梦里。那次的初见之后他做了梦,一大片森林中他遇到一只微笑的兔子,它向他打招呼,唱歌,带他去寻找密林深处的神鹿。那段旅程他们走的很愉快,途中开满了粉色的花朵,像樱花,但植株很矮,还散着香气。他记不起来最后有没有到达,也不记得他们是如何分开,总之第二天醒来他的心情很好,放学的时候路过彩票店子,居然中了个小小的奖。他便觉得这是极好的征兆,在路口买个盆栽,放在毗邻着冬恩窗口的阳台上。

  看完电影的第二天是周末,也恰好赶上浅草寺一年一度的岁市,于是丰秀一早便来敲了门,说带她一起去看看毽子板节。

  浅草寺的正门,有一个很大的红色灯笼,叫做雷门,两边放着风神和雷神的塑像。正门和正殿之间有一条长长的走道,叫做“仲见世”,两侧则是各式的商店,有东京的名点雷米花糖、人形烧、炸糕,和一些江户时代的玩具、扇子、不倒翁、和服,当然最多的,还是绘有各式服装艳丽的歌舞伎的毽子板。

  冬恩跟着丰秀,站在净手台前面。先用右手拿起水瓢舀一些水,倒在左手的手掌中,再以左手掌对口喝水、漱口或清洗,最后用水瓢中剩余的水沿着右手掌往下倒,把自己用手拿过的地方也洗一洗。

  丰秀看着她娴熟的动作,态度谦恭且神情专注,彷佛在做一个仪式。丰秀看过太多的异乡人来这里朝拜、观光,或者只是拍照,他们谈笑着从这烟火中从容走过,并不虔诚,也不贪恋,偶行偶止,一切只在俯仰之间。但眼前的这个女子不同,她的眉目里有诚挚,有天真,有清淡,也有一些历经世事的小小沧桑。

  他记得杜拉斯曾经写过:人人都爱你年轻时的容颜,我独爱你而今备受摧残的脸。当时看到的时候,只觉得矫情,现下想来,却突然有了一丝感触。

  “姑姑。”丰秀不由得低声唤她,眼睛里如泉水溪流,洒了月光,落满温柔。

  冬恩听了便自香炉前回过头来,青烟笼着那笑,淡淡的,有一股俗世的清香。

  她从烧香的人群中抽身出来,站到丰秀身边,这时恰好有小孩跑过来,手里拿着一些纪念品兜售。丰秀买了两个绘有歌舞伎的毽子板,一个递给冬恩,一个自己拿着。走的时候又回过去买一个少女人偶,红底黑字写着“浅草”字样的木牌,下面连着一个穿和服的可爱少女。

  “阿瑞噶多!”冬恩接过人偶,开心极了。

  丰秀则突然有些害羞,傻傻笑着,右手搔上脑袋,才发现自己戴了帽子,于是就愈发腼腆起来。

  “丰秀君是个很温柔的人呢。”回去的路上,冬恩走在前面,人偶拿在手上转过身来面对着他走路。

  “哈?”丰秀有些意外,双手插在裤兜里放慢了脚步。

  “嗯。”冬恩点点头,又轻抿了嘴偏着头想着什么,然后眼睛一亮,笑起来,“是兔子,嗯,温柔的小兔子。”

  “兔子?”丰秀有些惊讶,自然而然地想起梦中的那只兔子,然后牵了嘴角笑起来。那一刻他突然觉得,缘分真美,美得像一首诗歌。

  【五】

  那之后冬恩开始工作,翻译即将进入尾声,丰秀也就不便打扰,连大提琴都拉得少了。

  冬恩窝在被子里,手提电脑放在膝盖上敲打字句,旁边放着字典和厚厚的手稿。有时候看到那些划了波浪线的句子,旁边用铅笔做了详细的批注,就突然想起微笑着的丰秀来,以及那丝和着白雪与樱花的,春天的味道。

  那些日子他们不常见到,只是偶尔在阳台上有短短的照面,彼此微笑着,简短问候。她说丰秀君你不要偷懒要勤奋练琴啊,他却说姑姑你要记得吃饭不要嫌麻烦只吃泡面,末了还递了好几张附近的外卖名片给她,让人恍惚觉得他是故意等在这里交给她似的。

  想到这里,心跳就倏地慢了半拍,冬恩忙半低了头,右手习惯性地去撩头发,却越发地显出娇羞来。

  “你的盆栽真好看。”慌乱里她看到他阳台上的那盆植物,于是忙把话题转开去。

  事后冬恩倒也真的叫了那几家的外卖,味道出奇地好。而那些名片被贴在小几上,丰秀在上面细心地标明了各个店子的特色小食。

1/2页 下一页>> 尾页>|
评论

0/500 评论