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雪忆 手机阅读

作者:莫翼 发布于:2019-03-02 阅读:584次 字数:2882 来源:dp.msxf.cn

  秋天就要过去了,战争却还没有停息。

  “这天儿,什么时候有雪呢?”杨若自言自语着,对雪有着无限憧憬。她和康映的相遇,就是在一个下雪的清晨,那天真的是很美好的一天,连带着冰冷无情的雪花都变得那么可爱。“该下了,这都要入冬了。”她说,镜子中的人儿不知何时眼中有了沧桑,亦不知何时上翘的嘴角竟被抚平了。不过是刚入冬,雪哪有那么容易就见到的?杨若也知道,可她就是想见一见,好歹是有了慰藉,说不定在雪中还能隐隐约约看到那人的模样。手腕上的银镯也暗淡了不少,如若不仔细去看,连那隐隐约约的浅淡的光泽都看不到。是该保养了,杨若心想,可是一直以来为它保养的人却早已经没了消息。这银镯,是康映送给她的,他说过,要让这镯子陪着杨若进他康映家的墓地,可说这话的人,怎么就不知道过来呢?慢慢地,慢慢地,泪水溢上了眼眶,漂亮的眸中氤氲了雾气。窗外,似乎有雪花落下,可是,那又怎么可能呢?

  夜,月光皎洁,杨若感觉,还有些朦胧,她是怎么也看不真切,总觉着那月亮好像蒙了一层纱。约摸是因为她心上有一层纱吧,紧紧贴着着心脏,难受极了,却又揭不下来。

  “阿若,你先走,要好好的,我去打鬼子,把他们赶出国门,然后我娶你,给你好日子过。”多么清晰呀,当初年少少年的一字一句,似乎在耳边,一遍一遍的回放,想哭,可是哭又有什么用呢?哭了,当初的少年就会回来吗?不,不会的,暂时不会的。会的,会回来的,他说过的,他会给我一个好日子的,我等着就是,可是他什么时候才能兑现诺言呢?也罢,只要他平安回来,有没有好日子我也不在乎,只要他平安就好。老天啊,你听得到吗?杨若躺在床上,口中喃喃,虽说一直告诉自己不要哭,可只要起那个人来,又怎么能忍得住呢?一切坚持,只要想到他,全部都化为齑粉。

  回忆中的那一年,茶花开满了山坡,少女跟随着父母去山上采茶,第一次出那么远门的大小姐,没有完全放开,依旧端着矜持。那道优雅挺拔的背影,就这么牢牢抓住了打猎少年的心。第一次正式见面,是少女想养只兔子,少年跟着哥哥走进了那座在他眼里豪华庄严的府邸。是冬天,也下着雪,可风却和煦,吹着,带来了点点梅花的香气,如梦似幻。少年看起来呆呆的,但眼中闪烁的光芒,意外带着几分睿智,该是读过书的。17岁的少女,第一次有了芳心萌动的感觉,无需言语,一瞬间,一刹那,一个回眸,一眼万年。

  以后少年常常会去杨家府邸,或是送去新鲜猎物;或是帮着厨房打杂;抑或是,帮着少女喂养那只皮毛光滑的兔子。一来二去,两人渐渐熟络了,少年会给少女讲些打猎时候的趣事,时常会引得少女娇笑,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,倒也安生。

  杨家父母脑海中并无什么封建的思想,他们受过西方思想的熏陶,便也不讲究那些个门当户对之类的,只要女儿喜欢的那个男子真的对女儿好,就足够了。康映他们也了解过,是个忠厚老实的人。临近过年,雪愈发大了起来,就连前些日子开得正盛的梅花都有些承受不住,喜欢吠叫的狗也不叫了,懒洋洋的趴在火炉旁边,一双大眼睛滴溜溜地转。少女也趴在窗边的桌子上,怀中抱着兔子,桌上的书,翻看了一半,旁边放着一枚精美的木制书签,是少年一点一点刻出来的,据说是有两枚的,但另一枚沾染上了血迹,她没有收到。这些少年并未告诉她,是她偷听到了少年的哥哥和父母的谈话。

  窗外有雪花飘了进来,落到了书签上,渐渐化为一小点水迹,就那么永远地与书签连在了一起。再有七日就过年了,各个屋子和走廊都被装饰好了,前两日极其吵闹,今日安静了许多,脑海中少年的形象更清晰了,他大概已有十日没有过来了,总觉着兔子都瘦了一圈,没有之前好看了,恹恹的。

  这几天似乎过得格外慢,慢到少女有了想要发疯的感觉。年少时期的爱情是很懵懂的,抑或这并不能被称为爱情,大约只是有些好感,却被错当了爱情。少女就那么一日日的坐在窗前,数着日子等着年赶紧过去,过完了年,少年就该来了吧,少女问着自己,并不自信。

  自己女儿有什么女儿家的心思,杨家父母还是知道的,于是就在小年夜,把康家兄弟请过来一起吃了顿饭。少女很吃惊,更多的是兴奋。

  吃完饭,将兔子放到了少年怀中,支支吾吾:“你看,兔子瘦了,我,你看看它,它很想你。”少年抱着兔子,在门外大雪的映衬下,并不英俊的面容,却温暖了少女的整个青春时光。

  四月份,天气渐渐转暖,细密的阳光穿过嫩叶打在地上,少年手中攥着一对图案漂亮的银镯,他拉了三个多月的车,又卖了几只山里的狐狸的皮,才勉强够买这一对镯子。少女就站在大门前,遥遥望着,面上的甜蜜怎么都挡不住,那个少年在向这边跑啊!

  镯子圈在了少女的皓腕上,肤色白若雪,镯子银似月,相互映衬着,怎么看怎么好看。少女抿唇笑起来,温柔,娴静,带着点活泼。“阿若,”不知何时,少年开始叫少女为“阿若”,看得出来,少女很喜欢这个称呼,“你愿不愿意,愿不愿意带上这对镯子,去我家?”少年说,手,紧紧攥住衣角,不停地扭动着,双脚也在以细微的步伐向后退着,紧张显而易见。少女答应了,有过一丝丝犹豫,也有过一点点退却,最终都抵不过心中的欢喜。

  今年是1930年,这几年日子算得上是和平的,尤其是这种小镇子里,外界的事情似乎和这里没有什么关系,就像是一个世外桃源。少女想过,这日子就这么过下去吧,安生。

  或许那个年代本不该安生,本来平和安详的日子很快被打破。那日,少女从杨府回到山上的小木屋内,手中攥着三张火车票,这个小镇所处的城市已经沦陷了,想要活下去,北平或者上海都是很好的去处。可是,少女回到了家,见到的却是已收拾好的屋子。“阿若,”少年唤道,“如今这里不太平,我有一张去往上海的车票,你走吧。我和哥,去参军。”少女想说的话,全部哽在了嗓子里,她想劝少年一起走,可看到那双坚定的眸子,话怎么也说不出来。那一天,一对夫妻,两个人,走向了截然不同的方向。也是那一天,少年许诺少女会给她一个安定日子。

  转眼已过了十四年,和康映的相处不过才三年左右的时间,记住一个人的时间和忘记一个人的时间,向来是不对等的,就像她,用一天的时间记住了康映,用了十四年也不敢忘记。窗子好像是被风吹开了,总觉着这风也是要下雪的征兆,她和康映的故事,似乎都是在下雪天里发生的,离别那一天也是。

  中国胜利了,这人呐,也该回来了,她啊,是时候离开上海回去了。但是她不敢,回去,怕听到那个打猎少年死亡的消息,又或者什么都不会听到,却永远等不回少年,倒不如就留在这里,不思,不念,不回,倒还能存一点念想。

  再有几个月就过年了,具体还有几天,杨若不清楚,自打来了上海,杨若从未记过日子,上海的年比内地热闹许多,但杨若不在这热闹之内。这些年,一直浑浑噩噩的,过一天是一天,唯一企盼的,只有战争结束,她可以回去,见一见她的少年。可等到战争终于结束,心中却爆发了类似于近乡情怯一般的情绪。不是不想回,而是,不敢回……

  还是回去了当初的那个小村庄,入目之处,满目疮痍。听说这个村庄里为国捐躯的人都埋在了一个墓园里,杨若找到了,不是墓园,而是墓园中那张黑白的照片。照片中的少年一身军装,神色刚毅。时间,永远停留在了年轻时候的模样,不像她,已经老了。

  转过身,只留下墓碑前的一支白菊,或许是花瓣干枯了,又或许是下雪了,黄色的花蕊里,有了雪白的颜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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